在美国大学读博的第一学期(一)
在2025年的尾巴回看今年的一切,总感到微微的不可思议。
去年的12月31日,我和好朋友在苏州跨年,我们俩人在她家吃完夫妻肺片、河虾和荔枝酒就开始整晚的工作。我写申请材料,她写她的英国GTV材料。1月1日刚好是我现在就读的项目的deadline,我记得我坐在西园寺边上的面馆,检查完我的SoP和teaching portfolio踩着点提交,虾爆鳝面都凉了。
转眼间,我已经到这个没有一家中餐厅的美国南方小镇四个月了,写到这里,真觉得有了几分乡愁。
4月时,我已经拿到4所学校的offer和一所学校的waiting list。风卷残云的25fall申请季,funding cut、政策变幻搞得人心惶惶。很难说这是最难的一年,还是往后每一年都是难度更大的一年。
为什么最后选了UGA的PhD in Art项目呢?有以下几点原因:
1.在面试和邮件沟通的过程中,这里的faculty给我的感觉特别好。老师总是很耐心地回复我的邮件,在面试和中间meeting的过程中,会因为我在中国计算时差来定我们开会的时间。因为我当时没考gre,我面试时候开玩笑说 如果我数学考很差会不会影响录取,她们都笑了,安慰我说不会的。这里每位老师有自己的expertise,从社区艺术、残疾研究到去殖民研究,也有我非常钟意的在做Arts-Based Research的prof。
2. 今年因为政策原因,很多学校都面临缩招、停招。这在过去几乎都是给学生提供全奖读博的美国,是很罕见的情况。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学校的graduate school,从MFA到PhD,依然还是保持fully funded。
3. 我是一名视觉艺术家,同时我想做的研究也是基于艺术的研究(Arts-Based Research),因此我非常需要学校能够为我提供工作室。在所有我录取的项目里,只有这一所真的为我提供了studio space。
在上学以后,更惊喜的是,我发现不仅有studio,这里的各种woodshop、printmaking studio、weaving等各种资源都非常充足。我从头开始学了切木头和自己制作画框,因为在中国时可以很容易买到好用的画框和布,但在美国不行。一切都要从头开始。painting的教授对我说,Welcome to the United States.
今年在UGA一共上了五门课,其中三门我自己选的,一门是当TA必修的training课,一门是我们学校独有的GradFirst,大概是graduate school的introduction。除此以外,我还要当一门150人的lecture的助教。所以,第一学期其实工作量还挺heavy的。
上课的感悟非常多。我本科在中国美术学院念版画系,硕士在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念当代艺术,也就是说,我的两个学位都是艺术实践导向的,which means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严谨的人文社科训练。虽然这些年真的也读了很多书,本科时是全系唯一优秀毕业论文,硕士毕业也是为数不多英文论文拿到Distinction的中国人,但是我对于academia要求的学术写作与研究范式并不算非常熟悉。这也是我选择在美国读博的原因之一,这里几乎是从零开始教你如何做研究、如何学术写作、如何教学,而且在每一个环节都能得到充分的指导与帮助。
那么,作为实践背景的艺术家和这所学校为数不多的中国人(目前在我们整个学院看到的中国人还不超过5个),在全英文环境里学习和写作是什么体验?
说实话,爽翻了。
首先,关于大家很好奇的,美国到底有没有practice-based PhD?答案是,非常少,几乎没有。目前我知道的只有UCSD有这样的项目,但也没有看到被录取的中国人,并且我自己并不太想做research-based art。在美国,纯艺术的terminal degree是MFA。如果想要读practice-based PhD并且不缺钱,英国是比较合适的选择,我在RCA的所有导师几乎都有PhD学位。
但是,的确是有很多艺术家散落在不同的博士项目里的。我读的program是PhD in Art,emphasis on art education,今年一共录取了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位也是practicing artist。她做行为艺术和雕塑,之前在美国大学教书,有很多年的实践和教学经验。我们之间有很多非常美好的meaningful的交流,我也很感谢我的cohort是她。
除此以外,在申请前我有一个dream program是U of Rochester的Visual and Cultural Studies,最早我知道这个项目就是因为央美的学姐Renee在这里读书,她是雕塑艺术家,做视觉文化、人类学和雕塑、物质文化有关的研究。这两年和她的交流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与指引。只可惜听说这个项目今年不招生。
Renee的小红书指路🍠:小金Renee
PhD项目里,除了艺术教育系和视觉文化系,还有一些艺术家、电影人、作家不均匀的分布在美国大学的人类学系、东亚研究系、电影研究、媒介研究与艺术与科技等专业。朋友们用心的话可以好好挖掘一下。当然,作为艺术家,为什么要读博,是否能够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创作,这件事和你的career到底是什么关系,是非常需要深思熟虑的问题。我自己也在申请前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做调研,和不同的人meeting来做这个决定。
回到正题,美国大学和英国、中国大学的博士培养体系相当不同。在前两年,我们是需要上课的,也就是有至少两年的coursework。而每门课,每周都有上百页的reading,时不时就有written response和paper要写,我数了一下,这学期每周平均都有至少200页reading要读。final的那两周,我做了一共3个presentation,写了至少30 page paper,还做了一个网站。同时,因为我还选了一门studio art课,是和我们学校MFA Painting的学生一起上,所以还有额外的art project要做。
在这种情况下,我在国内和澳大利亚还有剩下的三四个展览以及我自己在做的创作、社交媒体的更新等等。总之,很难说这一切很轻松。但因为在这里的读书体验确实非常好,老师、同学和peer artist们给我的鼓励和正反馈很多,并且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和表达欲正在恢复,我依然会觉得非常值得。
今年上的课里我最喜欢的一门是我program的理论课。读的文本主要是critical pedagogy(Paul Freire, bell hooks)/ Foucault/ Sylvia Wynter/ New Materialism。这其中,bell hooks的Teaching to Transgress和Foucault的Discipline and Punish是我提前读过的。
让我印象深刻的原因倒不是读了什么,而是我们的课堂本身。我们的课堂由非常diverse的群体组成,加上我们的老师一共8人的seminar。大家从肤色、年龄到背景都各不相同,成长环境与研究兴趣也非常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可能都是女性。有人已经是美国其他大学的副教授,有人是美国私立高中的教师,有人之前是museum educator,也有我这样的国际学生和教studio art的同学。尽管大家如此不同,但我却真实地感受到被included,这种被理解和被看见的体验甚至让人觉得幸福到陌生。
由于我们学校并不在纽约、加州等大城市,迎新时我发现今年的graduate school新生(MFA+PhD)只有我一个中国人。在美国,尽管中国留学生不少,但大部分人学的是STEM而非艺术,能够读到PhD的更是少之又少。我和老师开玩笑说,这下我是minority里边的minority了。
基于这样的背景,以及当代艺术教育中涉及的讨论多数时候与socio-political issue/critical theory/identity紧密相关的事实,我时常感受到作为亚裔女性,尤其是International student而非出生成长于美国的Asian American,这些课堂讨论有时候让人困惑与不安:我既不想冒犯他人,也想说清楚,其实关于我的经验与我的故事是并没有完全被我们课堂上所学习的理论完全覆盖的。但每当我试图用英语去命名我的感受时,依然会感受到系统性的disobedience和dislocation。
这也成为了我想写blog的初衷之一:当这条路上越来越少有前人可供参考,当严谨的学术空间不能完全承载我的思考与感悟,是否可以在替代性的空间写下经验,通过叙事与故事帮助我理解在跨文化的语境中学习、创作、生活意味着什么?
很奇妙的是,在这堂课上我并没有感受到发表自己的观点与改变这个知识生产的过程很困难。我已经读过福柯的很多书很多遍,但从来我是一个人一知半解地读,这是第一次我和大家一起读。这门课程的运作方式让我想到黑人女权主义者提出的Sister Circle,也类似于Indigenous Community的Talking Circle。在Talking Circle中,每个人都有发言的机会,每个人的声音都很重要,每个人的言语和感受都受到同等的重视。我们在白板上写下自己从书里摘抄的quote,轮流分享原因和自己在实践和lived experience中如何体会这些理论。作为视觉艺术家,我在我设计的课程讨论中分享了Hito Steyerl的How Not To Be Seen,希望通过这个录像片段讨论21世纪的监控资本主义。
老师很少打断我们,但她把课堂结构整理得非常清晰,在大家的分享过于personal时及时把讨论拉回轨道。实际上,我留意到美国大学的老师总是在做一些隐形的caring labour:她们会倾听学生,holding space给学生,注意谁在沉默,谁或许感到不适,会组织活动和为课堂准备食物。
这堂课让我思考,到底什么是艺术教育中的关怀?我们如何实践,而不是口号式地体现关怀?community-building与relational practice如何代替个人化的成功学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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